前言
作为曾经引爆全网话题的争议向漫画,《章鱼哔的原罪》凭借极具冲击力的剧情、暗黑的故事基调,收获了超高热度与两极分化的口碑。本作凭借独特的设定、极致的情绪渲染,大胆探讨暴力、原生家庭、人性善恶等深刻议题,完结后依旧争议不断。本文将从剧情脉络、作品内核、结局争议、创作短板等维度,全方位拆解这部话题之作,结合完整阅读体验带来客观深度的漫画点评。
作者タイザン5在这部作品中,用自己优秀的绘制和构思极尽描绘暴力,务求最大化刺激读者,并试图探讨暴力在现实中的复杂性。然而由于缺乏足够的敬畏与勇气,这部作品最终走向廉价的和解,也使得前述探讨成为一场空。
本文将拆解作品设计,从一个创作者的角度说明以上观点。具体过程涉及完全、彻底的剧透,因此不建议打算阅读但尚未阅读本作的读者直接阅读此文。动画高度还原了原作的情节,并在表现上延续了原作的方针,因此我认为评价可以通用。
故事梳理
我们简单梳理一下本作犬牙交错的人物关系与故事线路。
2016年的故事:静香的母亲与茉莉奈的父亲结合,破坏了茉莉奈的家庭。茉莉奈迁怒于静香,以霸凌的形式进行寻仇,使静香自杀未遂。之后静香转学。当时身为班长的直树(可能)因此感到内疚。
2022年的故事:章鱼噼第一次来到地球,被茉莉奈救起。此时茉莉奈的家庭彻底破碎,其母精神失常、频繁对茉莉奈施暴,父亲则彻底脱离家庭。茉莉奈将自己与直树的恋情视为救命稻草,但直树遇见静香,并转而决定以情感施救。茉莉奈无法面对母亲,在混乱中杀死母亲,并自语如果静香不存在就好了。章鱼噼听罢决定回到2016年杀死静香。
2016年的第二种故事:章鱼噼再到地球,但失去记忆,被静香救起,因此希望让静香快乐。这也是故事的开头。七天之后,静香不仅没有快乐,反而自缢,章鱼噼使用Happy相机不断回档,却徒劳无功。最后,章鱼噼不慎杀死茉莉奈,故事再度前进。
扭曲的家庭关系使静香与直树采取了骇人听闻的解决手段,而章鱼噼由于「过于纯善,不能理解人类的恶与罪」,促成了他们的行为。以茉莉奈的身份潜入其家庭后,章鱼噼终于顿悟,但此时直树与静香已无法回头,前者在付出代价后退出,而后者一路步向深渊。绝望中章鱼噼终于想起故事的全貌,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无能为力,却自以为可以解决一切,反而造成更大悲剧,因此牺牲自己而回档。
故事随后陷入灾难性的结尾:2016年第三次到来,茉莉奈在对静香施暴时看见章鱼涂鸦,突然完成了互相的理解与和解。我在去年夏天追更动画版时,记得播到此处,Bangumi评分一夜下降0.2分,令人哑然失笑。
亟需澄清的作品性质
本作完结已久,动画化也过去一年,此时写评论实属拖延症患者的炒冷饭。不过我们还是要厘清过往讨论中一些不够精确之处:
首先,本作并不是一部以校园霸凌为主题的作品,也无意于挖掘原生家庭问题。茉莉奈对静香的暴力,不同于通常意义上「强者欺凌弱者作乐」或者「孩子天真的恶」,而是明确的寻仇,并且由静香的母亲迁怒于她。在茉莉奈死后,静香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从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转变,我想作者想要借此表明:孩子不能自立,生在扭曲的环境中,就会长成扭曲的样子。
大部分读者读到这一点之后,并没有进一步思考,而是认定这就是本作的主旨: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以暴制暴不可取。假如本作真的仅仅到此,那么只能是一部不及格的作品。在任何试图严肃探讨现实议题的作品中,将人物关系设计成神人互害,都会消解作品本可能含有的现实意义,作品将只剩下暴行的陈列,主旨也将沦为廉价的口号。
好在本作还是更进一步。如果我们看得仔细一些,则会发现本作并非单纯的互害。暴力通过以下链条产生、传递:
1.茉莉奈的父亲对茉莉奈的母亲实施家暴。茉莉奈的母亲对茉莉奈倾倒大量负面情绪,并在一周目的故事中对茉莉奈施暴。茉莉奈最后将暴力传递到静香,或者在一周目的故事中直接返还给母亲。
2.静香的父亲与母亲均对静香漠不关心。静香受到茉莉奈的暴力。起初,她将暴力施加于自身;之后,返还给死去的静香,最后传递至同父异母的姐妹(实际上是返还至父亲)。
3.东直树受到母亲长期的压力,与来自哥哥的无形压力,导致他把全部的自我价值倾注在「帮助像母亲的静香」。好在东润也与东直树率先解开心结,使得二周目的故事中东直树本人成为了唯一脱离循环的人,尽管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
从以上链条中,我们不难发现,暴力的源头事实上毫发无损,譬如茉莉奈的父亲将暴力肆意地倾泻在自己的家庭内,以至于盈满、外溢,却并未付出代价。尽管作者为茉莉奈、静香、东直树三人设计了各有千秋的扭曲背景,漫画中着墨最多的暴力场景,不过是一切的结束。本作着眼于「暴力有其外来的源头」,而无意具体分析这一源头——作者并不想真正地深入探讨复杂的社会议题,我想对于通俗作品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
纯善的恶果
章鱼噼想要看见静香与茉莉奈快乐,于是它给出了种种一般孩子或许会乐见的小道具。然而二人都不心动,于是它转而试图找到问题。起初它觉得只要杀掉静香就好了,后来它觉得应该让静香与茉莉奈和好、应该顺从静香让茉莉奈消失、应该一路顺从,前往有狗在的东京。实际上它从未真正理解静香与茉莉奈为什么会陷入如此境地,而它又太急于解决问题,以完成自我。所以它只好头痛砍头,给出的和好缎带被人用来上吊。它的动机并没有恶意,甚至是纯粹善良的,但是它依旧带来了恶果。所以,当静香颤抖着质问时,章鱼噼哑口无言。


在这一瞬间,章鱼噼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与无力,但是它选择最后再努力一次。它决定牺牲自己,把世界线调回到没有自己的时候,而它唯一也是最后的痕迹是静香无意识中画下的一只章鱼。
茉莉奈看见这只章鱼,与静香达成了世纪和解。显然,作者至此已失去所有手段。我认为他不再想多纠缠哪怕一刻,因为即使这个和解毫不令人信服,如果作者肯多费些笔墨,还是可以骗过不认真的读者的。但是他就这样让她们和解了(并把东直树抛到一边),再翻两页甚至让她们成为了好友。
作品在最需要决心与勇气的时候轰然瓦解,连带着此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合理性。在整部作品中,作者毫不吝啬笔墨,去描绘响亮的耳光、拳打脚踢,伤痕累累,让上吊的孩子占据大单张。作者用尽一切手段,一遍又一遍将读者的情感调动到最极限最不适的边缘,但在最后关头,作者的懦弱还是占据了上风。他放弃了给本作一个坚实的答案,并用机械降神掩盖了已经呼之欲出的内核。
毫无疑问,《章鱼哔的原罪》中,悲剧的源头并不在这三个孩子,从孩子入手试图解决暴力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直接把这些暴力一笔勾销,更不能就此让真正的源头蒙混过关。
综上所述,我只能给本作65分的评价。相较于真正的庸作,本作还是迈出了更有勇气的一步,但未能一以贯之;它有着优秀的绘制与极富冲击力的表现力,但却反而把作品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另一种可能
在刚刚读完这本漫画时,我曾有关于另一种结局的想法。作为一个尚在练习与学习的创作者,我想分享一下这种设计,以供一哂。
章鱼噼依然用机械降神的能力牺牲自我,把时间线回退到2016年,静香遇到章鱼噼的那天。但是这一次机械降神的能力多了一丝,将和好缎带送到了静香手中。静香把玩着这绳子。
因为没有遇见章鱼噼,这七天的路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静香在失去恰比之后没有选择自杀,而是对茉莉奈动了杀心,试图用和好缎带绞死茉莉奈。
然而当和好缎带从静香手中绕到茉莉奈的颈间,缎带联系了二人的记忆与知觉,两人在这时完成了真正的互相理解。静香放弃了杀死茉莉奈,但是无法原谅,于是她直接离开,并一路离开这座城市。
可能数年后二人会重逢而和解,但那会是很久之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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